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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卿:探索知识生产常规化的机制--《世界上最强大的思想》给我们的启示

发布者:校友与发展联络办公室    发布时间:2021-12-06

《世界上最强大的思想》这本书把发生在英国的工业革命作为大背景来讨论蒸汽机的发明和推广利用。蒸汽机这个发明大家都知道,它是整个工业革命的动力来源。这本书的名字其实是一语双关:你可以理解为发明蒸汽机的那些思想很“强大”(powerful),也可以理解为发明蒸汽机的思想,就是有关“动力”(power)的。

人类何以能走出马尔萨斯陷阱

马尔萨斯在《人口论》一书中提出两个增长级数:食物是以算术级数增长的,而人口是以几何级数增长的。如果人口增长速度超过食物增长速度,那么人均食物量就会下降。人均数量下降到一定程度,满足不了人的基本生存需要,一个人不能得到足够的食物,就会生病或死掉,甚至出现瘟疫大规模流行。而且,人群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紧张,一个部落或者一个国家去抢夺另外的部落或国家的人们生存必需的食物,就会发生战争。所以,瘟疫、战争就变成减少人口最有效,也是不得已的方法。由此人口总量下去,人均食物量提高,社会回到平衡点,然后又再次进入这个过程,循环往复,这就是马尔萨斯陷阱。过去从经验意义来讲,粮食的增加主要依靠土地开发,不断地把荒地开发出来种粮食。但是随着人类逐渐散布到世界各地,能够开发的荒地越来越少。即便技术再提高,这个问题始终难以解决。工业革命前,人类陷入马尔萨斯陷阱之中,世界各地的人均收入水平长期停滞。直到工业革命的发生,人类才真正摆脱了马尔萨斯陷阱。

工业革命带来了个人所拥有的有用知识的不断增加,从而使得人的经济价值不断提高,单个劳动者的产出不断提高。这个变化首先发生在英国,后来逐步蔓延到全世界,让全世界的产出增长速度超越了人口增长速度,使得越来越多的民族和国家从马尔萨斯陷阱中走出来,走上了更快发展的道路。

为什么我们人类的生产能力过去不能有这么快速的提高?工业革命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与众不同的事情?

英国经济学家马歇尔指出,19世纪的财富和收入都能增长,主要是因为某些观念或者创意,这些创意或观念有利于经济发展,在让它们的创造者得益的同时,外溢成了全社会的财富,全社会可以不必为这些创意、观念、技术支付成本,就可以分享技术带来的好处。逐步地,技术创新的积极作用就可以为全社会所享用。他特别强调观念、创意,也就是思想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经济发展中所起的重要的作用。

又过了60年,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把这个思想正式化约为一个公式,我们叫经济增长核算等式。经济增长的一个简单的关系就是,Y代表经济总量,放在左边。右边K代表资本,一个国家的资本存量越大,它带来的经济产出量越大;L代表劳动力,资本和劳动力相结合从事生产,就会有产出。但是创意在哪里?或者说技术在哪里?在A这里。所谓的K和L结合在一起,为什么等量的K和L在有的国家可以带来更多的Y,而在有的国家只能带来更少的Y?如果一个国家的技术水准或者创意观念越先进发达,A就会越大;越落后,这个A就会越小,对应的Y就也会比较小。基于这个等式,索洛对美国经济进行了核算,看看美国经济的增长到底是由什么推动的。他发现,当他把资本存量、劳动力估算好,然后按照单位资本和单位劳动对应一个固定产出对Y进行分配以后,还有一块剩余的部分,索洛说这一部分一定是技术进步的结果,后来被称为索洛余值。

索洛让大家注意到,马歇尔的思想很可能是对的。索洛对美国的经济增长进行核算,发现了观念和技术的重要性。技术就是脑子里的想法被物化成设备、机器,当然首先要有观念和想法,否则新的机器设备怎么出来?还有更多经济学家对全人类18世纪以来的经济增长做了核算,发现比美国还厉害,有人算出来,整体经济增长中的四分之三都是索洛余值,只有四分之一是资本的积累和劳动力的增加。观念和技术的作用之大,真的是不可小觑。假设我们把1800年以来四分之三的经济都砍掉,我们人类不就又掉进马尔萨斯陷阱里去了吗?所以,真正帮我们走出马尔萨斯陷阱的,是有用知识的增长以及由此带来的生产效率提高。人均GDP增长能够这么快,根本原因是生产效率的提高。这个提高可以用有用知识的增长率代表,A可以理解为知识的存量,ΔA代表的是每一年知识的增量,增长的速度越快,下一期的A就会越大。如果增长很慢,上一期的A和下一期的A差别就很小。经济增长率为ΔY除以Y,即年经济增长率,可以分解为这一年当中,资本增加多少,劳动力增加多少,再加上技术进步了多少。说来说去,我们发现,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我们要理解技术进步是怎么来的。否则,我们也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换句话讲,真正的问题是:工业革命以后,是什么使得知识的增长第一次在人类历史上超过了人口的增长?因为如果它的增长速度低于人口的增长,把它除过来的话,索洛的经济增长核算公式中的A就会小于1,知识增长越来越慢,就又跑不过人口的增长了。所以,为什么知识能够在18世纪的英国开始出现爆炸式的增长?索洛其实没有给出很好的解释,他说不知道知识怎么增长的,但可以看到知识以一个固定的速度在增长。这个增长率可以是外生的。比方说每年5%或6%的增长。但这个5%、6%怎么来的?索洛说,不妨假设是天上掉下来的。索洛还做了一些猜测,他说可能跟一个国家的人口规模有关系,人口规模越大,有聪明才智的人会越多,这些人会产生更多好想法,而更多好想法会溢出到全社会,这个国家经济发展就会更快。古代中国的人口从来就是特别多的,可是在很长时间里,并没有表现出比别的国家更好的经济增长。索洛的猜测肯定不对。

1986年,当时还是博士生的保罗·罗默提出一个理论,说有用的知识不会自动按照某个速度积累,有用的知识也跟国家的人口规模、经济规模无关,而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决策,取决于个人为了寻求自己的经济利益所采取的知识生产行动。只有人们觉得把钱和时间等资源投入知识创造能够给个人带来好处,才会去创造知识。所以,知识创造内生于一个国家、一个经济体,内生于人的行为。只有人们普遍从事创造知识的活动,这个国家或地区的知识积累才会越来越多。没有对知识的创造和积累,知识不会越变越多。索洛认为知识一定会按照某一速度增长,并没有任何依据。

有用知识的创造对经济环境是高度敏感的。如果一个人创造了对整个社会有用的知识,越能够获得个人好处,知识创造就会越多。否则,大家就都不去做这件事。这个理论能够很好地解释不同国家在知识积累方面的巨大差别。罗默给出了非常复杂的模型推导和非常完美的解释。后来这个经济增长理论被称为内生增长理论,就是知识的创造过程,那个A的变化是能够被解释的,而不是我们随机设定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贡献。

以上勾勒了一个大的理论框架,一言以蔽之,知识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一定要有相应的激励机制和环境。

以科学为基础的技术创新:蒸汽机案例

作为工业革命的代表,蒸汽机车的产生可以被保罗·罗默的理论所解释——它是人类有意识地追求自己经济利益的创新活动的结果。蒸汽机车上的很多东西,比如气缸用旋转的轴来带动的原理,还有为什么轮子不会从铁轨上滑下,反映的是力学、科学方面的新知识。这些都是现代社会、现代世界起源的象征。剖析是怎样的一系列活动汇总到最后导致出现了“火箭号”蒸汽机车,能够帮我们更好地理解内生增长理论。“火箭号”蒸汽机车之所以能被造出来,是因为此前200年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是在为它做细致准备。可以看到,这个过程经历了科学进步、观念变化、制度创新,还经历了产业革命,才有了这个结果。

首先是科学方面的变化。科学方面很重要的变化是什么?过去人类生活在地球上,很长时间不知道周围有空气,也不知道空气有压力,因为感觉不到这个压力。要说空气有压力,大家肯定会问,为什么没有把我压得喘不过气呢?凭直觉、凭经验,人们不知道有气压的存在,当然更不知道把空气抽掉会产生所谓真空状态。从17世纪开始,通过水银柱实验、半球实验等一系列的实验,真空被科学家发现,大气压的压力值也得到了测算。这一科学方面的重大突破为后续的技术创新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理论基础。

然而,科学研究如果没有稳定的资助来源,完全靠市场,恐怕也难以完成。尤其是那些不能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纯学术、纯科学的基础研究。比如关于大气压的知识,不能直接带来收益。如果因为带来不了收益就没有人资助,这种知识怎么会产生?因此,更好的安排应该是,要有一个机构——比如说政府——来资助这种纯粹的理论研究。

有一个人叫萨弗里,当时是英国皇家军械处的工程师,他打着开发武器的名义让政府给了很多钱。几乎可以这么说,是他造出了人类第一台蒸汽机。他利用冷凝产生真空、真空产生气压把东西压上去的原理,做了一个蒸汽抽水机,取名为“矿工之友”。他发明的这台机器可以把矿井深处的水抽出来,甚至可以把空气送下去。萨弗里在英国国会给这个发明申请了专利。

萨弗里的这个发明刺激了另一个发明家纽科门,正是纽科门发明了第一台可自动持续运转的蒸汽机。相比于萨弗里的“矿工之友”,纽科门的蒸汽机有很多创新点,比如说冷凝式喷嘴、水平衡量,都是首创的。纽科门蒸汽机迅速在英国很多矿区得到推广,很短时间内就卖出了一百多台。

为什么纽科门能做出这么好的发明?发明的过程是这样的:当一个有用的东西在脑海里浮现,人们会先形成整体的模型架构。但这个整体架构不会马上变成真正有用的装置。能不能想象出这个架构是心智的作用,能不能变成具体的装置而且越来越实用,则要靠触觉、靠手来感应和完成。由此,发明过程往往不是依靠一个人,有的人特别聪明,能够把模型架构想出来,但是这个模型不一定实用,需要靠手特别巧的工匠、工程师去修正他。所以,关键性技术改进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一个有想象力的发明人所想出的这个东西,需要靠其他发明者的修正和强化,尤其要靠手特别灵巧的人,把粗糙的模型打造成精巧实用的东西。这个过程离不开工匠阶层。工匠阶层如果没有知识、理解不了很多道理恐怕不行,一定要有一个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工匠阶层,才能让一个发明最终变得有用。

“思想即产权”:知识产权观念与制度的形成

前面讲到萨弗里申请了英国的专利,说明专利制度早在工业革命前就已在英国产生。英国怎么会在工业革命前就产生了专利制度呢?专利权是怎么来的?其实,专利的产生是观念变化的结果,这种观念的变化和发明纽科门蒸汽机的观念变化,在人类历史上是同等重要的,甚至更加重要。

专利权早期不过是国王授予某些个人的若干特许权当中的一项而已。特许权本身是并不必然与新发明有关,它仅仅是国王给个人的一种排他性的商业经营权,特别像我们今天的行政垄断。就是国王说了,这个事只能你做,别人都不能做,由此你就能得到别人都得不到的好处。

专利制度到底怎么来的?这与英国历史上一件围绕纸牌贸易特许权的诉讼有关。该案中的首席大法官写了一篇判词,构成了后来英国专利法的法理基础。他说,当一个人并没有能力改进缺乏创新的纸牌贸易时,国王不可以为了这个人的私利而授予其垄断经营权,因为这只会给那些有能力改善这一贸易的人设置进入门槛和障碍,所以这个特许权无效,必须撤销。

到1624年,英国当时最有名的法学家和王座法院大法官柯克代表英国国会起草了一部法律,叫英国的反垄断法,这部法律就是后来我们理解的英国第一部专利法,这部法律把大量特许经营权排除了,而唯独对于发明给予了保护。它禁止任何其他形式的垄断,除非一个人能够为国家带来发明创造,才可以得到国王的嘉奖,这个人必须是首个申请该发明专利并且是真正的发明者。该法把发明专利权以成文法形式确定下来。过去一个人有发明,如果国王不授予,想申请也没门。有了这部法律就可以提出申请,并且把其他不合理的垄断权废掉。这个反垄断法,也可以讲是第一个专利法通过以后,英国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申请专利。这就是非常重要的专利制度的产生过程。对于后面讲到的工业革命的兴起,或者说越来越多的知识被创造出来,这是一个重要的制度基础。

和柯克同时代的培根,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就是人类对未知的领域可以通过实验的方式去发现真理、找到真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进步。培根特别重视有发明能力的科学家、发明家,把他们的地位抬得特别高,他写过一本书叫《新大西岛》,这个岛是政府资助的研究机构,岛上到处竖着那些真正为人类做出发明贡献者名字的纪念碑,要给这批人立碑,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推动人类社会前进的最重要群体。他认为科学技术革新的可靠路径要依靠那些只追求好名声而不追求物质回报的人,所以对那些发明家不能用专利权去奖励他们,那是对他们的侮辱。人家搞发明是要追求声誉,要别人认同,承认这个发明是我搞出来的。所以,只有对于荣誉看得比别的东西更重的人,才是推动这个世界不断产生新的发明的人。这是培根的观点。在我看来,这个观点也对也不对。对于纯科学理论的发现,因为本身没有办法直接实现物质回报,科学家们就会把荣誉,把来自于科学家共同体的认可看得比较重。而对于技术创新,恐怕还是要考虑通过物质的回报来激励研发人员。

最后,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洛克的财产所有权概念。洛克在《政府论》中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财产所有权观念:“思想即财产。”这个观念在今天也非常先进,思想才是唯一的财产,他提到这个高度,直接挑战了古罗马以来的观念,叫“占有即财产”,你的占有权就是你的财产权。洛克说这个观念是不对的。当然,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在早期,即便是在美国(英国更加不用说),选举权、投票权只给那些有财产的人,有地、有房子的人。因为过去认为政治权利就是为了保护财产,一个人没有地和房子就没必要拥有政治权利。政治投票权最早是在贵族、在有产阶级当中实现的,遵循的正是这种逻辑。

英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政治派别叫平等派,平等派别提出一个革命性观点,强调政治权利不能只给有财产者,人人都应该有政治权利,因为人人都拥有一项财产。什么财产?我自己的身体!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身体,而且只有我自己的身体财产才是最核心的财产,洛克接受了这个观点。当然他做了折衷,他说正当的财产权来自于你和上帝的杰作结合在一起的人类劳动,你只有在上帝杰作之上进行了有价值的劳动以后,才可以对这个东西宣称拥有财产权。所以,自然之物加上人类的劳动之后就不再是自然之物,人类才可以宣称对它拥有产权。劳动包括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思想就是脑力劳动。你的发明、你的想法就是脑力劳动。古典政治经济学里面有一句话,叫“土地是财富之母,劳动是财富之父”,两者结合才能把财产生出来,没有结合怎么能够说拥有这个财产呢?

这个思想深刻影响了亚当·斯密。1776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讲到,每个人都对自身的劳动拥有所有权,这个所有权是其他权利的原初基础,因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因为身体属于你,基于你的身体做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产生的所有成果,才是你真正拥有财产权利的初始权。所以,首先要有劳动的权利,不能剥夺一个人劳动的权利。所以,亚当·斯密的劳动价值论是从洛克那里来的,后来又被马克思所吸收。劳动价值论有非常深厚的思想基础。劳动创造价值,劳动创造的价值以及价值附着的对象才可以成为所占有的对象,才可以成为财物,人们才能对它们申诉财产权。

这一系列观念变化,专利制度、通过实验获得真理、思想即财产,和制度安排一道起作用,使得工匠们终于有一天会发现,脑力劳动能够产生收益,哪怕这个收益权仅仅只有几年——因为专利制度是有年限的,他们就开始对脑力劳动进行投资,增加投入、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做这件事。虽然多数人的知识创造是失败的,但是只要少数人成功了,涓涓细流就会汇成一个洪流。而萨弗里和纽科门就是最早获得劳动收益的先驱。

打通科学与技术需要工匠与科学家的合作

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件事情特别重要,就是知识市场的形成。如果没有知识市场,知识找不到需求者就没有办法形成收益。经济学家莫克尔认为,从科学革命到工业革命,有一条路要打通,不打通就理解不了知识通道是如何形成的。科学革命产生的科学思想、理论观点怎么成为工业革命的动力?当然,他特别强调,不要把这个理解为是一个机械认知,认为一定是科学革命导致了工业革命,不是这么简单的因果关系,因为工业革命本身会对科学革命提出自己的要求。到底是生产这个知识还是那个知识,不是科学家们在书斋里想出来的,而是市场需要什么知识,就生产什么知识。如果市场需要什么知识才生产什么知识,那就不是科学革命推动工业革命,而是工业革命推动了科学进步,或者说选择了科学技术进步的方向。总之,有一些科学发现跟工业革命没有必然联系,但是,也有很多知识,特别是应用型的知识,只有得到市场的认可才会被创造出来。

16、17世纪的科学革命的确跟工业革命没有太多关系,自然科学的理论都是纯科学理论,像万有引力、磁力学、血液循环理论、细胞理论,以及帮助人们理解这些理论的工具,如微积分、显微镜、概率论等等,这些东西的确是独立于工业革命的。这些知识也没有对当时的工匠阶层产生多大冲击。第一,工匠们那时候不识字,没有很多出版物来帮助他们了解这些知识。第二,当时工匠和科学界之间没有畅通的交换知识的通道。在这个阶段,科学创新的激励有点类似于培根讲的,首先认可的是首位发现权,谁最早发现了太阳不是绕着地球转,而是反过来的呢?哥白尼。所以,科学发现要有同行的认可。要得到同行认可有很多条件。比如要把观察过程、实验过程告诉大家,从这个过程评判你对不对;要坚持开放态度和别人交流,要把研究成果在专业期刊发表出来;而且,要有一个职业共同体,大家要经常在一起开会交流,这个科学家群体对某一个人是不是首位发现者有共识,共同判断。这几个方面是当时得到那些科学发现非常重要的基础。

但是,知识市场到了17、18世纪发生了变化,工匠们和科学界的交流开始多起来了。而且,到这个阶段工匠的阅读能力也提高了,可以读到很多科学家的书,学会了测算技术,掌握了物理学理论、数学理论,而且还把这些理论应用到他们的制造工艺中。这逐渐创造出一个新概念,工匠和科学家的交流不是漫无目的的,而是选择他们认为“有用的知识”进行交流。所以,有用且可靠的知识概念就被提出来,因为科学理论里面有一些是纯理论,但是也有一些理论可以直接转化为技术,为工匠所用。这些技术就逐步形成一个市场,可以进行买卖。而且,知识市场本身迫使科学界把知识的创造规范化、标准化起来,方便大家交流。标准化以后的知识可以在市场上被更多人掌握和接受,知识市场本身又可以反作用于科学界。当然,知识的交流、交换、交易,让更多发明家得到了好处。到17、18世纪,知识市场的形成真正打开了科学和技术中间的通路,技术直接为工业界运用,才构成了工业革命。反过来讲,也可能是工业革命对技术提出了需求,科学家们才提供了更多满足市场需要的技术。

从尤里卡到商业化:理解发明家与企业家的互补职能

1763年,瓦特发现纽科门蒸汽机有一个致命缺陷:因为冷却气缸制造真空必须要喷水进去让气缸冷下来,但是变得太冷了,新的水蒸气进去还会变成水,不会把整个气缸充斥形成压力;而且太冷了要把气缸重新热起来会消耗更多水蒸气,是低效率的,因为要消耗更多燃料。

既要让气缸冷却产生真空,又不要消耗太多能量,这既是技术创新可以努力的方向,也是瓦特眼中绝好的赚钱机会。1765年,瓦特设计出一种新的蒸汽机,最大的技术革新是装了一个分离式冷凝器,从而不需要直接冷凝气缸,而是冷凝和气缸相连的圆柱腔体。由此,蒸汽机可以非常迅速地运转,而不必消耗更多能源反复加热气缸。这个发明今天看起来很简单,却是天才的一个装置发明。瓦特想明白了以后立刻把模型造出来了。

然后,瓦特准备找风险投资人,找谁来做风险投资呢?当时,由于南海公司破产案的发生,英国国会立法禁止民间搞股份公司。瓦特的希望一度破灭,到处找人找不到。他终于等来一个伯乐,这个伯乐是一个企业家,也是一个科学家,叫约翰·罗巴克,他愿意投资瓦特来生产他改良后的蒸汽机。此后瓦特继续改良蒸汽机。经过多次的改良,蒸汽机已经非常精巧和复杂了。

这些都只是科学领域,或者说知识领域的进步。而把知识变成赚钱工具,由此真正影响英国工业革命还要靠另外一种人:企业家。这种企业家并不是前面资助瓦特的罗巴克,他是非常蹩脚的企业家,缺乏企业家才能,做生意亏得很厉害。后来,一个叫博尔顿的人和罗巴克商量,要求其转让对瓦特投资的权益,他愿意出钱帮罗巴克还债。

博尔顿的企业家才能体现为两个方面,典型地反映出企业家既有寻租的才能,又有发现市场、创造市场的能力。他把瓦特发明专利的投资权益拿过来后,第一件事情就去游说英国国会延长对瓦特1769年改良蒸汽机的专利有效期限。当时的有效期是7年,他游说国会把专利有效期限延长到25年,居然成功了。延长专利有效期就使得那些本来在专利到期后可以无偿使用的发明家、企业家不能无偿使用,其实损害了那些人的利益。延长专利期限好不好?这个延长是促进还是阻碍了蒸汽机更多的创新活动,以及相应的工业生产活动呢?对此,迄今都是有争论的。因为延长当时是损害了别人的利益,但是如果不延长,瓦特不能从中获得足够的收益,这个示范效应可能也会阻碍今后其他人从事创新活动,因为创新活动不能获得足够回报。我认为,一定意义上这是一个再分配努力,并不会马上带来新发明,仅仅是让国会把收益权继续保留给瓦特和博尔顿,属于寻租努力。

但是,博尔顿的另一个努力,属于企业家的生产性才能。博尔顿把市场推广重点放在采矿业特别发达的英国康沃尔地区,这个地方产煤,本身需要更好的蒸汽机来抽水、给风。博尔顿提出一个有意思的商业模式,当时纽科门蒸汽机已经被许多矿场采用,要更新为瓦特蒸汽机,矿主不太容易下决心。博尔顿大胆地提出,针对用瓦特蒸汽机的用户,只收取瓦特蒸汽机所节约能源价值的三分之一作为专利收费,因为瓦特蒸汽机比纽科门蒸汽机更节约能源。这相当于对节约下来的收益做了分配。很多矿主乐意接受这个安排,毕竟换了瓦特蒸汽机马上可以省很多成本,而省下成本三分之二归自己,只有三分之一是给博尔顿公司。这个商业模式一经推出,大量的矿企就都更换为瓦特蒸汽机。

瓦特当年突然想到可以把冷凝器和气缸分离,这是何等重要的灵光一闪。一旦他想到了,就像窗户纸被捅破,现在我们都能理解。但在此之前,产生这样的想法非常不容易。这种灵光一闪形成一个新想法的时刻,被称为“尤里卡时刻”。正是人类历史上无数的尤里卡时刻,才使人类拥有了今天这么多天才的发现与发明。“尤里卡”是古希腊语,意思为“我想到了”“我有办法了”。

为什么会有灵光一闪的瞬间?我们必须把这个过程从认知科学上搞清楚,否则,如何让更多的人有灵光一闪呢?瑞典心理学家安德斯·埃里克松研究发现,铸就专家的不是天赋,而是实践的时间。任何一个行业,要想成为专家就一定要在时间上达到一个最低的门槛值,过了这个门槛值才能成为专家。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发明创造需要大量的默会知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知识,这些知识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只能在实践过程中发现。而默会知识的积累对于灵光一闪的出现作用重大。

灵光一闪的时候,大脑内部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美国的认知科学家做了一个实验,发现灵光一闪时大脑有一个变化,那时会有最大的血液量跑到大脑中一个叫前颞上回的部位。而日常生活中大脑活动都是抑制血液流向那里,为什么?血液流向前颞上回会让人感觉特别放松,从而失去对周围环境的警惕。原来一个人只有在极端放松时才最具有创造力、更容易产生创新思想。如果一个人对自然和社会环境有极度的安全感,身体真的能够放松,便会有更多有创意的思想产生。

卡尼曼讲过类似的观点:快思考、慢思考,人类有两套思考体系、思维方式。什么叫快思考?面对一个问题,你脑子里面立刻呈现一个解决方案,不考虑用其他想法来解决,我们叫不假思索。面临危机时刻人们往往不假思索,这是在进化过程中习得的快速反应。但是,人类还有一种思考是慢思考,放松的时候会想很多长远问题,思考不同的解决方案。当不会被身边那些每天必须面对的琐碎问题烦扰时,人们才会真正形成有创造力的思想。

构建知识生产常规化的制度环境

以上我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把这本书的主要内容串起来。这些内容已经足以带来一些重要的启示。它说明,我们要真正启动内生经济增长,让创新成为社会常规活动、常规现象,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需要一系列的社会制度环境。

这些启示包括以下方面:第一,科学要成为技术发现的源泉,技术进步要建立在科学基础上,而不是简单地依靠经验。我们读李约瑟的《中国科技史》,会发现基本上讲的是技术史。从远古以来中国的技术是很发达的。但是这些技术是依靠工匠们的经验形成的。中国人多、经验多,所以技术进步在没有科学之前还真比很多国家来得快。但是,以经验为基础的技术创新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相比于经验,科学作为技术创新的源泉更可靠、更可预期和可举一反三,而且,更有效率,甚至能突破经验所无法实现的技术创新。所以,科学首先要昌明,科学不昌明怎么成为技术创新的源泉呢?!

科学昌明是有条件的,比如说科学最大的要求就是科学家不能相信任何权威。科学范式的核心是“易谬”,需不断地证伪,永远要对已有的理论给出挑战,说你可能是错的。所以,英国皇家学会的箴言是“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这个翻译有点硬,换个方式可以说“永远要挑战任何人说的话”!再大的权威、科学家,再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也不要认为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对的。科学要敢于挑战权威。

另外,一个社会需要有科学家共同体治理机制。不承认权威,那谁来对科学发现做判决?就是科学家共同体!科学家共同体认为这个发现是谁首创的,就把这个荣誉归谁。所以,科学家共同体治理机制必须要尽快形成和完善,并且在针对科学家成果的评价中真正发挥核心作用。与此相关的还有要形成开放的交流平台。同一个领域的科学家要经常在一起开会,互相交流、互相挑战,展开质疑与辩驳,这都是科学发现过程所必不可少的。

此外,科学研究必须要有稳定的资助来源。科学发现活动通常难以从市场来获得资助,因为科学是一种无用知识,这不是说科学作为纯粹理论知识不会为社会带来收益,而是这个实现收益的链条太长,单纯依靠市场获得研究经费不但不稳定,而且严重不足。科学家一定要有稳定的资金资助,这些资助首先主要要来自政府,因为科学知识本身是公共财富、公共财产,甚至可以说是最纯的公共品。所以,政府资助科学研究,形成研究成果,为全社会共享是应尽职责。科学研究的第二个主要资助来自社会公益基金,这在很多创新国家已经成为重要资助方式。为做纯理论研究的科学家提供稳定的资金支持,让他们安心搞研究,这是科学能够不断取得突破,成为技术创新来源的重要条件。

第二,科学最终能够为技术创新提供源泉,就要打通科学和技术的边界,这当中工匠阶层的作用非常关键。为什么工匠很重要?工匠往往就是社会当中能够兼具科学的大脑和灵巧双手的人。一个社会的发明家往往主要出自工匠阶层,就像瓦特那样。而发明家正承担着打通科学和技术两个领域的重要职责,他们往往熟悉纯粹科学理论的重大进展,同时又对应用性的工艺和工程技术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极强的操作能力。古代的工匠或者中世纪的工匠就是今天的职业技工,中国社会对“工匠”的歧视传统导致我们国家职业技工的培育和发展受到不利影响,职业技工人才的匮乏问题亟需解决。

第三,专利制度和知识产权观念要深入人心。特别要承认人的劳动,尤其是脑力劳动是财富的源泉,而且是财产权利的基础。马克思主义理论强调劳动价值,自然包括脑力劳动所创造的价值,因此,需要尊重脑力劳动所形成的财富——知识——的产权。而我们今天的社会特别看重什么财产呢?买房子、占有一块土地、拥有一块矿产资源——像有人跑到山西去买个小煤矿。如果社会只看重把这些东西作为财产,而忽视知识财产的价值,那知识创新就会失去激励,变得很困难。

第四,要建立更加有效的相互紧密联系的市场体系,尤其是有效的知识市场。这个知识市场不仅仅是专利市场,教育部门也是一个知识市场。高校是最大的知识市场,学生交学费来读书,老师们教知识给学生;专业人才的流动,把那些技术工人、专家挖到自己公司并给他们股权或高工资;当然专利交易本身也是知识市场。知识市场如何才能够有效率?这跟整个市场体系有没有效率是相关联的。因为最终的市场需求要一步一步传递到知识市场,才能最终对知识的创造形成推动力。任何一个环节的市场没有效率都可能导致这个推动力形成不了。政府要通过制度建设,确保各种市场包括企业家市场、资本市场、产品市场的效率,由此激励专业人士投入更多资源和配置更多时间于创造知识的活动。

第五,也是经常被忽视的一点是,要平衡好保护创新者的利益和全社会利益的关系。比如,专利权是授予6年好还是25年好?给6年社会利益多了,创新者利益少了,25年则变成另外一个极端,社会收益太小,个人收益太大。偏向任何一方都可能不利于社会整体利益。如果没有对创新者利益的保护,就没有人去创造知识。如果保护过度,就没有后来者去进一步创造知识,社会便不能得到更大的更持续的创新收益。这对专利制度本身的精确性、准确性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六,知识阶层需要获得更加有尊严的生活。如果他们天天很紧张,想的都是眼前的苟且,哪里还有诗和远方可以追求?不追求诗和远方,就不太容易产生创造性活动。因为只有大脑充分放松、心无旁骛,才能产生创新灵感。怎么给知识阶层创造更好的、生活压力更小的社会环境这一点很重要。

亚伯拉罕·林肯说过一句话,叫“专利制度为天才之火浇上了利益之油”,唯有如此,人类创新活动才会变成日常生活中的常规行为,因为人们可以从创新中获得利益,才会不断为创新活动配置各种资源。由此,知识就会以某种方式、某个速度不断地涌流出来,这些内生的知识增长才会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