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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返乡青年的爱与愁

发布者:校友与发展联络办公室    发布时间:2019-11-07

最近,我跟招商局的慈善基金会发起了一个项目——流动中国,未来会产生一系列的报告论坛和研究成果。

第一步,我们去了贵州侗族聚集的几个村寨调研,参与我们调研的另外一个组织是黔桂乡村深度游村寨联盟。村寨联盟是贵州、广西10多个少数民族村寨共同发起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是做乡村深度游。

村寨联盟的发起人、工作人员,还有参与村寨的骨干,大部分是返乡人员。在城市,他们当中有人是打工仔,有的做非常知名企业的高管,现在都回到了农村。

他们为什么返乡?有很多原因,

我觉得其中两个方面的原因是最重要的。

第一个是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和陪伴。另一个原因就是想家。想家的含义有两方面,一方面他们会提到童年时代的生活场景,比如过去侗族地区家家都会织布。“我们到外面打工的时候,脑海里经常响起妈妈织布机的声音”,如果用学术语言去概括,这样的现象可以称作当地的社会资本。

另一方面就是在城市没有融入感。不管到哪打工,但是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觉得自己融入不到当地的社会里面。这里面一部分因为语言、饮食、节日等文化差异,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跟制度有关。

 他们返乡后做什么?我在当地看到大体上有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利用本地资源在做深度游,深度游的主要吸引力不是那地方有多么绚烂的风光,他们做的更多是当地文化的体验,包括建筑、饮食、传统的节日和艺术等。第二个是农产品和手工艺传承和发展,比如织布。第三个就是社区的公益,其中有一个案例叫“妈妈味道”。

在榕江县三宝侗寨,我们访问了娘美布彩织染坊的创始人赖蕾,她也是村寨联盟的理事会成员。她上个世纪90年代曾经在深圳打工,当时月收入就有一万二。后来她回到农村做侗族手工织布和染布传承,创办了很多工坊,培训了上千名深山里的留守妇女,给她们提供订单。

赖蕾是三宝侗寨为数不多受过高等教育的70后女性,专业是工艺美术。她做的不仅是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织布和染布这么简单,还有很多技术创新。首先是根据市场的需求和反馈,不断改良织布机和织布工艺,将传统土布仅有的几种面料发展到1000多种;另一个重要的突破,是通过传统工艺的“数据化”,让手工植物染的布实现了量产。早期有一些国际大品牌看中了他们当地土布的质地、颜色和样式,但手工植物染料的稳定性受气候和温度的影响很大,难以做出一样的颜色满足市场量产服装的需要,所以即使来了一个大的定单也不敢接。于是赖蕾开始给染布写日记,每天分三个时段给染缸测量温度、湿度和酸碱度,同时染出棉、麻和丝三种不同材质的样布。日积月累反复观察,她就有了一个数据库——同样的工艺在不同的温度、时节染出什么色号的布,客户需要什么色,主要根据数据库来实现供给。   

我看到的这块布,就是一年的二十四个节气不同的时间染出来的布的颜色,织在同样一个布上面的,这是重要的艺术品。之外,她在做后面的延伸开发,比如说用当地的土布设计玩偶,把织布机做成孩子们可以拼装使用的积木式织机。

 她还用文创、甚至是行为艺术的思路做产品。比如这块布,是冬天结冰时,把植物染的布铺在地上,让冰在布上凝结后形成天然的纹路。

此行我们访问的另一个村叫美德,保留了较为传统的侗族村寨样貌。美德村的返乡青年组建了一个团队,经营民宿和深度游,还开了间小吃店,叫“妈妈味道”。

美德团队的核心人物叫吴凤英,在外面打工多年后返乡。她发现村里很多的孩子放学的时候都在吃超市里的垃圾食品,她就提了一个想法,因为侗族有那么多健康的食材和料理方式,可以自己做食品做给孩子吃。但是她马上碰到一个问题,食品的成本如果通过手工来做的话就贵,所以她们的定价并没有考虑成本,而是直接“抢人”——超市里的辣条卖几块,她们的零食就卖几块。所以这个事情其实是亏本的。

但是她也会从社区里面得到回报,比如说他们社区里面有一些老人说我自己家里种的东西,零成本的或者低价的给你做原料,还有他们在社区里面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会得到很多当地的支持,所以她们在做这样的项目,在当地居民反映很好。

 她引入了一些我们在现代治理结构里面的一些东西,比如说她会在黑板上列一个食品单子,让孩子说我想吃这个想吃那个,按照投票的多少供应妈妈的味道是什么。

还有一个叫龙额的侗寨,返乡青年们组成的团队,做的社区公益是收集村寨老照片和历史影像,建了一个乡村影像资料库,同时自己筹资拍摄村寨的记录片。一个叫小黄的侗寨,返乡青年团队在为村寨60岁以上的老歌师录歌,做口述历史。侗族的音乐非常丰富美妙,四五个人就能唱四个声部合唱,无指挥无伴奏,我听得热血沸腾。这些影像资料的记录和保存,未来有可能做成博物馆。 

而且侗歌和侗戏一定要组织队伍,结果就成为了社会资本的建设。比如说很多孩子会到妈妈的味道里面吃东西,很多妈妈说我出去打工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在你们那里呆一会儿,还有妈妈味道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通过唱歌、从歌队里吸收进来的。也就是说,逐渐通过社会资本的建设,能够让大家凝聚到创业项目中来。

这些故事让我思考,返乡青年有什么?在侗寨,传统的乡村价值观和社会资本的一些东西是有所保留的,比如说一直到现在,侗族人都在保留一个很好的传统——凡是碰到侗族大的节日,基本上在外面打工的人都要回来。他们也通过在城里打工,在现代社会里面学到一些观念和技能,在返乡创业时融入了他们的工作中。

我接下来要说返乡青年带来的三个要素:

第一就是新理念,第二是新生活方式,第三是环保理念。

新理念,比如说生活美学。在三宝和美德吃饭,菜摆上来以后,边上一定是插着花的。他们有一个理念,一定要让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充满美感。

在新生活方式方面,“妈妈味道”就是一个例子。你投票告诉我要吃什么,还有比如说废弃物的回收,还有收购本地食材,很多当地老人就半买半送的就把材料送来了。

再来看看环保。比如垃圾分类,今年上半年在上海最火的就是垃圾分类,我们在上海讲垃圾分类有一个口诀,猪能吃的是湿垃圾,猪不能吃的就是干垃圾,猪吃了会死的就是有毒垃圾,卖了能够挣钱买猪的叫可回收垃圾,他们就这么定义的,很难说他们是学来的还是自己创造的,其实在当地并政府并没有要求做垃圾分类,但是他们已经开始在生活里面去实践了。他们还在做无痕山林野炊,以对自然最小冲击的原则,在野外生火做饭,完了能够恢复到不留下痕迹。他们带自己的孩子去做无痕山林野炊,把它当作村寨教育的一部分;如果带城市的客人去,就是深度游产品中的一种。

这些理念和做法,一部分来源于侗族的传统文化。比如侗族地区普遍流传的侗歌“江山是主,人是客”里面表达的生态观,至今仍然保存良好的稻鱼鸭共生的农耕系统;另一部分来自村寨联盟的倡导和输入。这个扎根乡村的自组织联合体,在招商局慈善基金会等机构的支持下,为三宝、美德这些村寨的返乡团队提供了系统化的学习和实践,帮助他们发掘本地资源、知识,整合运用他们在打工过程中学习的技能和经验,透过组织化的支持和治理创新,推动乡村的现代化转型,实现个人和社区价值的提升。

村寨联盟所做的尝试很有意义,但还很有很多需要解决的困难。因为整体上,他们面临着一些大的挑战和缺失。一是缺资本。第二个就是缺人。民宿经营得比较好的模式没有推广到更大的范围里面,其实是没有足够的经营人才帮他们把商业模式做很好的推广。第三是缺信息服务。村寨联盟做了传播培训,教大家“用手机讲好村寨故事” ,但目前只有一两个村寨做得比较好,能够开公众号,其他村寨的宣发基本上还没有能力做。第四是缺公共支持去实现规模化和量产。村寨联盟有竞争力的东西是极有个性化的产品,你上不了一定的规模,成本就会很高,价格很贵实际上需求就会非常少。还有一个就是,进城打工带来的钱、经验和审美,和传统乡村出现一些冲突。农村收入水平提高后,会产生新的需求,如果缺乏规模经济,成本和价格也会很高。

我们可以做什么?

学者还有村寨联盟这样的组织都在思考和探索。也许个性化需求的规模化提供是一个突破口,包括宣传、营销和公共服务,和组织音乐节、建设村寨博物馆之类的项目。

 另外,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治理结构的更新。市场的逻辑、政府的逻辑和社会的逻辑,在有的地方是冲突的。比如说现在旅游的需求,游客可能需要高品质的服务,但是传统的乡村社会里面是没有这个东西的,你要让他们改变传统居民的生活方式,这里面就有传统和现代冲突的问题。

但更多的时候,需要的是市场、政府和社会三方的协同,我们需要做更多的研究和公共政策的改革来解决当前存在的问题。有些现在在乡村存在的问题,其原因可能却在千里之外的城市。目前,在城市,有些制度不能让农民工融入现代化进程当中。在我有限的案例研究里面,不是返乡青年先想到的返乡创业的想法,而是由于他们某种原因先返乡的,然后再想能够做什么改变我的生活状态,结果就碰到在乡村发展中一系列的缺失和困难,比如说资本、人才、公共服务的平台、建设等等。

在乡村,地方政府完全可以把政府该做的事情做得更好,比如传统文化的保护和发掘,但现实是,当前还需要社会力量弥补政府的缺失。最后,需要看到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受到一些规律的影响,比如城市化的规律,比如产品和服务提供的规模经济规律。理解这些规律,有利于各方在各自的工作中合理的发力,寻找有效的突破。

从长期来看,需要在城市化和现代化进程中,找到未来乡村发展的路径,让市场、政府和社会三方力量做得更好,通过组织化的扶持和治理结构的创新,推动传统乡村现代化,实现个人和社区的价值提升。